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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2娱乐李家宅里的老辈人(图

  20世纪80年代之前,在繁华都市的角角落落里,还能寻觅出诸如侯家角、左家宅、范更浪等上海本地人聚居的老宅子。笔者是上海西区一个老宅子里走出来的后生。那个老宅子于1982年冬拆除,继而建起了“排排坐”的公房。回迁新公房的族人长辈如今渐渐老去,有能耐的后辈早已购置商品房择居别处。目睹故土的沧海桑田、族人的兴衰沉浮,一种拂不去道不明的情愫萦绕心头。怅然之余,萌生了为宅里的老辈人勾勒几幅人生素描的想法,为这座庞大的移民城市留下一抹土著人的底色。

  李家宅祖辈爷们都短寿,撑门面的都是老太太。这群女当家中数“当中”阿婆是个人物。“当中”是绰号,因为在娘家姐妹中排行居中。当中嫁到李氏门里,未生一男半女,却造就了发旺的一大家,成为李家宅里美谈。

  当中生性好强,幼年裹足时哭天喊地,娘妥协了,给她留下了一双“改良脚”(缠足时间不长略变形的脚)。当中除了不识字,别无短处,相有相貌,才有才干。13岁进纱厂做童工,18岁提升为车间领班,乡邻们提起她,无不跷起大拇指:“当中,戛人头(本地方言能人之意)!”当中嫁到李家后,鼓励跛足的丈夫弃农经商,在申新一厂马路对面买地造屋,开出了一爿饭店,自己仍在纱厂做工。夫妻俩一商一工,进项自然超过务农人家。当中有了钱就扩展住宅,在老宅边上接盖起李家宅有史以来第一幢用钢筋混凝土浇注的带露台的房子。造物主是吝啬的,给了当中财运,却没给她人旺,当中没生养过孩子,是她的原因,还是丈夫的原因,搞不清。当中抱养了一个女儿,还供她上了小学,生活也算美满。谁料,厄运悄然降临,女儿15岁那年,丈夫被伤寒夺命。顶梁坍塌,孤儿寡母支撑这份家业,境遇危险,时不时有地痞无赖来饭店捣乱。迫不得已,当中一个妇道人家拎着礼物去拜“老头子”(旧上海青帮),寻求庇护,小饭店才得以维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伯子家搬出族长说话,当中无子嗣要割让家产,硬是从弟媳手中夺走了三分地皮。

  母女俩关起门来落眼泪。当中不甘示弱,作出招赘的决定,并让女婿改姓李,顶起李氏门头,这一招扭转了颓势。让她欣慰的是,孙辈五男二女,门庭人丁兴旺。公私合营后,收入减少,当中靠积蓄贴补十口之家的开销,但依然乐观,她深信家道会中兴。家道中兴在当中的晚年得以实现。孙辈们相继成家,而且都有不错的职业,两个小孙子赶上恢复高考,双双考取名牌大学。重孙辈学习成绩也很优秀。晚年的当中在她同辈的老太太中过得最幸福,老人家时常拄着手杖在老邻舍中串门,只要谈起她的孙辈,老人眉开眼笑。

  当中老太在老宅基动迁前夕无疾而终,享年84岁。丧事在她亲手创下的老宅里操办,老亲眷们无不感慨:“当中一世人生,没白活!”

  玲娣曹家渡好人家出身,嫁到李氏门中也算是门当户对。李家新郎官独苗,李家二老祈盼唯一的继承人能出人头地。从小供他上学,李少爷书没念出个名堂,三教九流交往甚密,还参加了的什么组织,这一切待字闺中的玲娣全然不晓。

  玲娣嫁到李家门那年是l948年,第二年5月,在解放军进城的脚步声中,大儿子呱呱坠地。那些日子丈夫魂不守舍,玲娣也粗心,还以为丈夫供职的厂子要倒闭才犯愁,也没细究。挨到1950年镇反时,某日深夜丈夫从外归来,摇醒睡梦中的玲娣:“我要出去避避风头……”

  没等朦胧中的玲娣问明原因,丈夫已消失在夜幕之中,这一去生不见人,死没见尸。传言不一,有人说在南面被解放军打死,也有人说到了台湾后又被派遣回大陆,在沿海登陆时被击毙。死鬼却为玲娣留下了遗腹子,隔年小儿子降临人世。拖着两个幼子,承受政治压力,公婆又防贼似的提防她和其他男人接触,无极娱乐平台靠谱吗生存之艰难,不言而喻。

  玲娣硬气,她不愿吃李家的现成饭,重操做姑娘时的本行,回到毛纺厂做挡车工。在小姐妹们的鼓动下,玲娣走进工会,请求工会做主,她要和这死亡的婚姻脱离关系。厂工会帮她办妥了离婚手续。这下惹恼了公婆,公婆不敢公开撵她出门,调唆大孙子与娘作对。那时的玲娣,日夜三班倒,每日里拖着沉重的双腿迈进李家门,犹如掉入冰窖。更大的灾难是玲娣始料不及的,患白内障的婆婆在“文革”“抄家风”兴起的当口,竟将儿子藏匿的那把早已锈蚀的手枪取了出来,混在垃圾中倒入垃圾箱里,被邻居检举。惊动了公安局,招来了,掘地三尺,要扩大战果。李家大部分房子出租,房客家也不能幸免。未获战果,战线延伸,玲娣娘家也遭抄家劫难。为此,玲娣好几年无颜回娘家。

  长年郁闷,玲娣患了甲亢病。亲戚帮她张罗再组织家庭,也不知是玲娣为人挑剔,还是甲亢病引起的心理变化,玲娣两次改嫁都遭失败。她打消了再婚念头,把心思放在两个儿子身上。拖着病体厂里、街道、区里挨着倾述恳求,终于把大儿子从黑龙江农场调回上海。又四处托人说媒,好不容易将大儿媳妇娶进门,自己也退休了。满以为抱抱孙子颐养天年,却不料婆媳不投缘,进入“冷战”状态。玲娣硬气一辈子,她不会迁就,自己开伙。熬到老宅基动迁,打算自己单独分个小套,图个晚年清静,小儿子回来探亲也好有个落脚处。谁知不够拆分条件,与儿媳分在一套两居室内,为此,玲娣大病一场。

  玲娣活到九十岁才辞世,真不知同一屋檐下婆媳几十年不搭理的日子是怎么过的。玲娣,犹如一棵寒风中摇曳的苦蒿,从头苦到根。

  爱琴在她那个时代就敢穿紧身的衣裳,把她那丰满躯体的凸出部分绷得更加凸出。说实话,爱琴不算漂亮,但她身上那股优雅的气韵,手夹香烟的派头,很像大家公馆里的姨太太。李家宅老实巴交的妇道人家一辈子都学不会的。说来爱琴命也够苦的,自幼双亲病故,靠爷叔婶娘拉扯大。爱琴生性活泼,聪明伶俐,会唱一口杨派沪剧,在周边一带小有名气。她的正经职业是纱厂女工,不过她不用上班,泡长病假,因为她不愁吃穿,哪来进项?还得从头讲起。

  爱琴成人后由婶娘做主招婿入赘,女婿是爷叔皮鞋店里的伙计。伙计小乔长得很帅,爱琴很喜欢。蜜月刚过,风云突变,上海解放了。爷叔跑香港谋生,还带走了侄女婿。小两口劳燕分飞,涕泪涟涟。小乔对爱琴盟誓,到香港扎下根后,一定回来接爱琴。翁婿俩到了香港后还是干本行,开皮鞋店。没几年爷叔客死港岛,小乔做了老板,就不断汇钱给爱琴,所以爱琴不愁吃穿,而且穿金戴银。

  香港那边的丈夫是否坚守诺言,爱琴从偶尔来信的只言片语中无法猜测。上海这边的爱琴正当妙龄,对镜自怜,春宵难熬。好在爱琴喜欢结交,又善演唱,在家里形成一个沪剧沙龙,隔三差五朋友们聚一块吹拉弹唱,日子过得倒也潇洒。可背后的流言汇集起来足够写一篇言情小说。有人说,爱琴跟某某后生跑杭州开旅馆去了,还有的说,爱琴不知怀了哪个情人的珠胎,打胎时差点送了命……

  但不管人们怎么议论,爱琴还守着小乔妻的名分,盼着小乔回来接她去香港团聚。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小乔回来的这一天。1964年深秋的一天,小乔回来接爱琴的消息成了宅子里的头条新闻。那些日子,爱琴打扮得花枝招展,挎着丈夫的膀子亲热得让人眼馋。小乔在家住了一个星期便走了,爱琴没有接走,给人丢下了一个谜团。好些天后,人们见到了像霜打似的爱琴,又黄又瘦。从爱琴族人口中得知,小乔这趟回来不是接爱琴的,而是来和爱琴办离婚的。小乔在香港早有了家室,孩子都三个了。小乔还算有良心,给爱琴留下一笔一辈子都用不完的钱。

  爱琴很快缓过劲来,活得比过去更潇洒。风流到头终有祸,“文革”的浪潮将爱琴卷入劫难。她被挂上两只破鞋站在马路边示众,受尽凌辱。那帮沪剧票友也作鸟兽散,邻里间再也听不到悠扬软糯的申曲。不久婶娘故世。想到晚年孤身无助的凄凉,爱琴作出了收养一个孩子的决定。不知她从哪儿领了一个5岁的小女孩。

  熬过那场灾难,爱琴已是年近天命,徐娘全老。宅上人都以为爱琴从此会守着女儿安稳度日。不料,某日一辆卡车停在她家门前,爱琴指挥着装卸工搬家。族人透露,爱琴卖掉老屋,在别处另购了房子,还纳了一个比她小十几岁的男子成婚。据说那个大小伙子还是个劳教释放分子,没正当职业,得靠爱琴养活。

  李家宅西横(沪语念wang)头那圈老屋,宅上人都叫“茶馆店”,据说祖上开过茶馆。茶馆店老辈男爷也都短寿,撇下婆娘们当家。下首老二娶了两房,宅上人叫正房大婆婆,叫偏房小婆婆。两房都只生女不育男,阴盛阳衰。

  茶馆店地处老宅的边缘,与之接壤的是苏北人聚居的解放里。处在这一地界,好有一比,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交界—加沙地带。茶馆店屋后的菜园经常遭受来自解放里的偷窃,当家的婆婆们除了操起本地话骂山门,别无良策。好在第三代中有几个男后生,寻思着哪天出口气。某日,抓到了一个钻进篱笆摘豇豆的小苏北,积压已久的愤懑在小苏北身上得到了宣泄。

  气是出了,祸可闯大了。解放里几十口苏北爷们涌进茶馆店。几个图一时痛快的后生吓得躲进里屋,客堂间里由三个阿婆出面斡旋。苏北爷们有的盘腿坐在八仙桌上,有的竟在天井里撒起尿来,那个挨揍的小苏北头倚着门槛直挺挺地睡在当门口。事态惊动了派出所,在警方的调解下,茶馆店赔了钱才算了事。打那以后,茶馆店彻底败北。小婆婆气得咬牙切齿,牙缝里蹦出一句:“有囡不嫁苏北人,啥人嫁给苏北人嘛,眼睛戳瞎!”

  此刻小婆婆的小女儿来娣正待字闺中,小婆婆平时没少关照来娣,找对象时要弄清对方是啥地方人。小婆婆住西厢房,为进出方便,西厢房开了扇边门。边门正对着解放里东边的一户苏北人家,两家相距十几公尺。这户苏北人倒是本分人家,生有两男一女。大儿子根生一表人才,模样酷似电影明星达式常。根生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口音也听不出苏北腔,走在路上挺招女孩子的注目。门对门哪有不相识,又巧,根生和来娣上下班同乘54路公交车,途中搭讪,越谈越热络。来娣迷上了根生的相貌风度,根生看中的是来娣的人品,她和他交往从不流露鄙视苏北人的神情,令根生感动不已。日久生情,根生便时常乘小婆婆上夜班之际,翻越篱笆潜入来娣的闺房……

  当来娣掩饰不住隆起的腹部时,小婆婆如雷击顶,差点休克。来娣什么陪嫁都没有,一头钻进了根生家简陋的茅屋,成了解放里第一个本地人新娘子。公婆待儿媳胜过女儿,来娣却从此断了娘家路。可自打来娣下嫁解放里后,娘家的菜园倒安宁了,解放里的老少爷们见了茶馆店的老少也都客客气气。

  不久,小婆婆从纱厂退休,她见不得来娣成为苏北人家的媳妇,投奔在陕西支内的大女儿家度晚年去了。一晃到了“文革”后期,某日,陕西来电,让根生夫妇去车站接母亲。火车上的小婆婆靠人抬下车,她半身不遂,全然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大女儿将她送回上海治疗,来娣两口子将老母接回故居,一直伺候老母到辞世。来娣冲破世俗,开了李家宅本地人嫁苏北人的先河,一度传为佳线.海根好动闯大祸

  海根娘拉扯海根兄妹几个不易,男人在外地吃官司,海根娘既当妈又当爹。海根是老大,1958年初中毕业,高中没考取,中专技校又不收他这类“反属”子弟。也巧,时逢“”,外地企业来上海招工的不少,海根谋到东北一家机床厂的工作。海根饭碗有了着落,全家人喜气洋洋,帮着打点行装送上火车。谁料第二天傍晚,海根耷拉着脑袋在两个陌生人的陪同下回家了。陌生人关照:“好好在家呆着,等候处理!”

  海根娘目瞪口呆,好半天才从儿子口中掏出事情的原委—火车驶出北站后,长这么大没坐过火车的海根按捺不住兴奋,从车厢这头溜达到那头,看啥都新鲜。海根自幼好动,什么玩意他见了都要亲手摆弄一下。他瞧见车厢连接处通道壁上写有“紧急制动”,心眼出窍了。他拉开把柄,按标记示意的方向往下一按,没料想这一按,火车来了个紧急刹车,只见车厢里一片东倒西歪。不多会儿车长、乘警一大帮工作人员挨着车厢寻找事故原因,旅客中有人检举了海根……

  东北方面高低不要这么捣蛋的工人,上海方面只能暂时把海根遣送回家,另找地方打发,最后把海根发配到青海煤矿。海根到了煤矿后,真叫脱胎换骨,酗酒抽烟全学会。每次探亲回家,也是顿餐必酒,每酒必醉,每醉必嚎。看着七尺男儿酒后嚎哭的情形真让人戳心。娘明白,儿子想女人想得伤心。

  找媳妇谈何容易,家境不好,又是煤黑子,上海姑娘谁愿意嫁他?青海当地找吧,矿里本身闹女荒。无奈,海根阿奶出马,到娘家诸翟乡去找,好不容易将一个远房的侄孙女说给了海根。农家女纯朴,不嫌弃煤黑子,跟着海根赴青海,在矿上找了份临时工。海根珍惜这份姻缘,放荡的习性收敛了不少。不久,添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接着又添了个千金,小日子日见起色。可老天作梗,一场飞来横祸将这美满的小巢砸碎。儿子六岁那年,跟着妈妈上煤场,鬼使神差玩到铲车下,被铲车活活铲死。海根妻当场昏厥,落下精神病,海根好比伍子胥过关,一夜之间白了头。妻子被送回上海治病,海根人在青海心牵上海,为搞调动磨破了嘴皮跑断了腿。

  “三中全会”的春风终于吹散了海根额头的愁云,人到中年的海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家乡。作为特困,上海县劳动局接收安置了海根,海根成了乡排灌站的机务工,苦日子总算熬出了头。

  “大包”非姓非名,是绰号。“大包”这个绰号源自于大包他那个终年油光滑亮的发型,旧时上海人称男人吹风定型的发型叫“大包头”。大包是李家宅的名人,他的打扮用现在的话说,叫“前卫”。你看他花格子衬衫瘦腿裤,尖头皮鞋大包头。大包有个嗜好,喜欢做马路模特。每天下班时分,家门口的马路上人流不断,大包两手插裤袋,松胯稍息状,那身时髦的打扮和他身后陈旧的民居形成强烈的反差。最让人肉麻的是,大包看见有姿色的女子会色迷迷地行注目礼,痴痴地目送人家走出自己的视线才能回过神来。后来不少行人向这片街坊邻居打听:“你们这里那个大包头是不是花痴?”

  说大包花痴那是冤枉,大包找不到女朋友着急倒是真的。大包家境不错,自己也是国营企业的正式工,何以“老大难”? 怪只怪他太“另类”。那年月有部电影叫《千万不要忘记》,影片中主人公青年工人丁少纯,贪慕虚荣,为筹购一套西装款,去打野鸭卖,被斥为堕入资产阶级的泥坑。大包就是他那个厂子的“丁少纯”。听说在厂里轧了坏道,和他交往的几个小兄弟,都是吃喝玩乐的主。好在大包根正苗红,从轻发落,给了个记过处分。如此这般,哪个本分姑娘敢嫁给他?看着他那身打扮,也让人吓丝丝。

  还没等大包缓过劲来,“文革”破四旧的烈火烧到了他的头上。邻近一所中学的在他家门口贴出“勒令”,让他把奇装异服统统交出来。大包很识相,将自己所有的行头都交了出来。在们一阵剪刀“革命”下,大包那些上等衣料制成的行头顿时化为碎片。们还不罢休,把大包按在板凳上,再来一阵剃刀“革命”。大包那熨帖光亮的大包头变成了生手割过的麦茬地,长短不一。大包再也忍不住了,剃刀在头上嚓嚓作响,眼泪顺着鼻颊噗噗直落……

  大包蔫了,从此再也不敢到马路边去当“模特”了。娘见大包郁郁寡欢,急了。儿子已过了三十的门槛,长此以往,怕要憋出病来。于是乎,发动亲朋找媳妇,城里不好找乡下找,终于在近郊农村找到了一位年近三十的老姑娘根妹。根妹一双巧手描龙绣凤,挑起家庭重担。只因父亲在外地吃官司,影响了她的婚姻。遇上大包,她也不挑剔,好在还能跳出“农门”进市区。

  小两口成家后,大包像变了个人似的,下班到家便坐在妻子绣花绷架前帮着穿针引线。那时妻子户口还没“农转非”,靠刺绣营生。根妹为人乖巧,左邻右舍无不称赞:“大包有福气,讨个好娘子!”

  光阴荏苒。老宅动迁后,乡邻们很少见面。有乡邻偶遇大包后传出话来:“大包到底还是大包,花白的头发吹了个大背头,青果领皮风衣,三接头皮鞋,打扮得山青水绿的。”

  李家宅民居是绞(沪语读gao)圈房子,后期也有发达人家造起楼房。在为数不多的楼房中,数阿福生兄弟那幢三开间楼房醒目,像一根楔子扎进本地人部落。阿福生是客帮人,祖籍太仓浏河。阿福生扎根李家宅60多年。当年他兄弟三人凭着一副担桶两口大缸起家,发豆芽腌咸菜,熬辛吃苦,攒下家业。阿福生排行老二,老大、老三寿短,子嗣也不多,唯阿福生这一脉人丁兴旺,四子一女,孙辈、重孙辈一大串。

  阿福生的豆芽作坊解放后加入合作经营,即副食品公司下属的菜场。从他家后院留下的十几口大缸,可见当年的经营规模。阿福生农民出身,他的发家靠的就是勤俭,从其晚年生活仍保持节俭的习性,便可窥一斑。阿福生的儿女成家后,老两口便不愿和小辈在一口锅里搅勺子,自己开伙。人家买菜赶早,他老人家却赶收摊时刻,专买下脚菜。一篮子下脚菜角把钱,有时人家白给,他拎回家后从中捡出一碗烧了吃,剩余的喂鸡。老两口上了年纪不宜多吃肉,吃鱼又嫌贵,阿福生有办法,站在鱼摊头前看风景,等着盆里的鱼翻肚皮。卖鱼的规矩,死鱼对半价。其实,刚翻肚皮的鱼还是新鲜的,就这样,他老人家花别人一半的钱吃同样新鲜的鱼。

  阿福生身板硬朗,刚退休那阵,他瞅准了搬运工这差使,用那辆“老坦克”挂上拖车,在双鹿冰箱厂门口帮顾客送货。儿孙们心疼他,劝他歇着,他说让他闲着不如让他死,后来人力车运输要有牌照,他才罢手。阿福生不烟不酒不茶,不会麻将不好棋牌,他的嗜好就是劳动。老房子没拆的时候,他成天不是泥桶瓦刀,就是锯子榔头,房前屋后修修补补。再看他老人家的穿着,好似“出土文物”,罩衫还是乡间土布缝制。阿福生不是没钱,临动迁,他将多年的积蓄分给了子女。每个子女还分得几件首饰,一摞银圆外加两根杉木。那杉木是他准备再续盖新房备下的房梁。儿孙们搬进新公房后,拿这些木料装修了房间。

  阿福生的品行孕育出淳厚的家风,在子孙后代中承袭。他的儿女个个本分敬业,从他们身上都能看到阿福生的影子。他那个远在新加坡留学的小孙子,是新加坡政府出资培养的中国留学生。应该说无须像自费生那样打工挣钱,但小家伙不愿坐享其成,学习之余,每天还挤出两小时帮图书馆打工,攒下钱购置了电脑。宅上老邻居们闻之,感慨道:“阿福生门风好,传子孙!”

  用梳子把李家宅前前后后梳一遍,都寻不出一个乡亲是从政的,不论是统治时期,还是坐天下。老宅解放前只出过几个青帮的“蟹脚”,俗称“白相人”,没有人正经在政界、军界谋过职。解放后也没冒出过显眼的人物,官衔最大的仅是车间主任之类的角色。李家宅子民世代都是平头百姓,用本地人的口吻讲,都是做做吃吃的老百姓。李老宅的历史犹如一条缓缓细流,从没激起过波涛大浪。

  这缓缓细流在“文革”巨澜的冲击下竟也泛起一朵不小的浪花。李家宅的平头百姓中终于冒出了一个显赫一时的人物—“造反司令”李树发,应了《沙家浜》中草包司令胡传魁的那句唱词“乱世英雄起四方”。树发原本在李氏门中很不起眼,是一家纤维厂的司炉工。他的成名和当今的歌星成名颇相似,一夜之间身价百倍,头衔是“上海工人造反总司令部新泾地区联络站司令”。

  树发当上“司令”后见到乡里乡亲就不像以前那么随和了,进出也不是那辆伴随他多年的“老坦克”(破旧自行车)了,不是吉普就是摩托。他身披军大衣,足蹬皮马靴,面孔板得像块磨刀砖,一副“革命”的派头。宅上不少乡邻曾和他同过学,知道他的底细,连高中都考不取,当了一年的“社会青年”后才被招到厂里做了个司炉工。从他身上实在是找不出一点能耐或才干来,他能成为占据一方山头的造反“司令”,当时还真让乡邻们百思不得其解。

  树发的“雄起”自然是昙花一现。可悲的是,比起“”在上海的党羽“现”得还短暂。了解那段历史的人都知晓,那家纤维厂里还出了一个大名鼎鼎的造反派头目叶昌明。叶出道不如树发早,但善于钻营,巴结上了王洪文,成为王洪文手下“五虎将”之一,官至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常委,副部级。树发与叶昌明有芥蒂,叶上升后就撤消了新泾地区联络站,树发便失势,“三结合”中连本单位的副主任都没捞到。说来,树发还得感谢叶昌明,要不然在后来的清查中罪孽岂不更重?树发后来没能逃脱审查的主要原因是涉及一桩命案,拘押了好几年也没查出个结果,只能将他释放回厂,出狱时头发全白了。树发造反时没顾上成家,准备成家时被拘押,对象跟他“拜拜”!熬到出狱已人到中年。树发回到他的原点锅炉房后,开始迷上杯中物,一醉解千愁。后来在亲戚张罗下娶了个寡妇,婚后没几年便查出肝癌,撒手人寰。树发在那个乱哄哄的年代中“雄起”,充其量是一个“草莽”,他祸害过社会,却也是那场浩劫的牺牲品。(来源:姚志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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