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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南方传媒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前阵子我妈无来由地唠叨起一件旧事,说是因为我读初中的时候太爱看报纸,导致她在家长会上被班主任点名批评。班主任说看报纸影响学习,家长应该严格管教。但我妈硬是没瞧出哪有这么严重,一来我的成绩长期坚挺,二来知道点儿国家大事在她看来也没什么不好。所以她表面上跟班主任连连称错,保证回家收拾我,而事实上,她确实,回家,收拾了我:“干嘛把报纸拿学校看啊?!以后就在家看!”

  话说我爱看报纸是有历史原因的,读高中之前一直住在爷爷奶奶家,爷爷爱看报纸,常年征订我们当地的晚报,我童年最乐此不疲的一件事儿就是天天下楼替他取报纸去。我取回报纸来,就催着他看,因为家里说报纸是大人看的,小孩子不能乱动,所以爷爷看之前我不能动,但他看完以后就随便我处置了。后来爷爷去世了,家中就再也没有订过任何报纸。

  我读初中以后,去学校的路上会经过一个报摊,报摊旁边是个冷饮摊,我每天放学经过那里的时候都会先把自行车往边儿上一架,然后让冷饮摊的老板开瓶汽水,再嚼着塑料吸管挪到报摊上买份晚报。汽水五毛钱,报纸也五毛钱,后来跟老板们都相熟了,扔五毛钱过去连话都不用说,东西就递过来了。

  其实那时候班主任不让看报是有道理的,因为她知道我坚持买报只不过是为了跟踪球赛信息。相比之下,我妈是有多天真呐。国家大事神马的在当时的我看来根本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话说某天,我照例喝着汽水去买报,关于南方传媒有老板二话不说地扔来一份晚报,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不来份《南方周末》?”我说:“啥?”老板于是举起一份《南方周末》朝我晃了晃,这就大概就是我对这份报纸最早的印象了,但我最终并没有买它,因为一来觉着太贵,1块钱能买两份晚报了,二来翻了翻觉着没劲,没有体育版,文章还那么长。

  所以真正开始阅读这份报纸已经到了2000年后的大学时代,因为不看它你好意思说自己是混新闻系的么?!既然贵为专业人士,再买晚报就太跌份儿了,于是我开始砸重金固定购买三份高端大报:《China Daily》、《经济观察报》与《南方周末》。老实说,前两份报纸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更多的只是工具性的意义,而对于《南方周末》可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虽然那时它的价格已经涨到了1块5。

  说实在的,新闻系的学生喜欢《南方周末》那简直是比资本主义的灭亡还要必然。大学四年,教党报理论和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老师自己都不信,舶来的传播学一时半会儿又整不明白,再不来点儿《南方周末》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不信你去问问那些高分考进新闻系的学生们,能够劫后余生、浴火重生、死而复生的,80%靠的都是《南方周末》。它的存在让你确信,即使分不清与陆定一,即使记不住拉扎斯菲尔德,也丝毫不影响你去铁肩担道义。何况它确实就比党八股好看,故事化的写作也确实就比那些标榜客观的僵尸化写作有人味儿,这种贴着皮肤发自本能的感受真是让人无处可逃。更要命的是,它还特有理想,当你就要认命大学四年不过就是读了个技校的时候,《南方周末》却坚定地告诉你:深入成就深度,这里读懂中国。底层代言、悲情崛起,这鸡血打得起码能连熬三宿。

  没错,这鸡血同样打进了我的体内,并且一流就是好多年。那些年为李海鹏按过赞,为程益中呐过喊,去西山挖过煤,也在东山见过鬼。那些年我去多家媒体实过习,切身地感受到这鸡血也打进了他们的体内。其中有一家媒体甚至要求每周的选题会前必须仔细阅读最近一期《南方周末》的报道,并且要在选题会上对其进行讨论和分析。所以它最近的新年献词事件能够得到全国多家媒体的声援是可以理解和想象的,毫不夸张地说,《南方周末》的实践对于改革开放以后整个中国的媒介生态都是有着深远影响的。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新闻系出身的人从上大学的第一天起就被包裹在这样的光荣与梦想之中,彼此认可也互相取暖。我们并不深究到底是我们发现了这个世界的逻辑,还是把这个世界成功地送入了我们的逻辑。我们越发觉得自己重要,并且确信人类都这么想。

  直到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多少爱可以重来《南方周末》为此连出了好几期专题报道,我们无不因此激动并醉心于这个行当的悲悯与荣耀。从关于大地震的第一期专题报道开始,我每期必买,并且都尽量第一时间冲到报摊,生怕去晚了就买不到了。结果某天,我因故去晚了,心想肯定早卖光了,没成想往报摊上一问无极娱乐代理,老板气急败坏地直说:“有有有!赶紧买一份吧,实在卖不出去了!亏死我了!”我大惊,问他怎么会这样。他说:“每期都写这些玩意儿,看多了就烦了,谁买啊。亏死我了亏死我了!”老实讲,这件事情对我的触动特别大,它以近乎残忍的方式戳破了我们对于自己的那层想象。当然,你大可以说那报摊老板懂个屁,或者套用公知的逻辑说他被洗了脑,但无论如何,这事算是第一次让我意识到承载了我们光荣与梦想的那个世界外面似乎还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

  而让我确认这点的是后来《南方周末》对于“汪晖抄袭与否”事件的系列报道。其实“抄袭与否”本来是一个依靠文本比对就完全能够得出结论的事情,但就是这样一个技术活儿却活生生地让《南方周末》做成了连续剧。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动静整这么大,到头来事儿还没讲明白。按说《南方周末》也不是第一次揭露抄袭了,哪次不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就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而抄袭者也通常能在第一时间就得到应有的惩处。干净、利落、漂亮,是《南方周末》揭抄的惯常底色,然而它唯独对汪晖这事儿的处理实在太反常了,因为找不到“必杀技”,就一连杀了好几集,而且越杀越猴急,越猴急动静就越大。在当时的我看来,即便不去揣测《南方周末》的用意,找不到抄袭铁证却杀红了眼在业务上也是响当当的硬伤。

  也是自那以后,我才突然发现在我们那个光荣与梦想的世界之外,对于《南方周末》原来早已有了这么多的质疑和批评,可是我们那个“共同体”竟然一点也听不到。因为听不到,所以我们丝毫没有对比与反思的余地,老师们仍然年复一年前仆后继地讲述着《南方周末》的光辉历程,却从不开展严肃深入的业务诊断,业务批评就更谈不上了,而后来那些天天挂在微博上早已不看报的学生们也毫不怀疑《南方周末》的存在是我们天生高贵的源泉。“信南周,得永生”成为了这个看似开放实则封闭的世界里无人怀疑也无人敢怀疑的信条。

  这是一种很诡异的生态,诡异到后来我都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度中了邪。新闻系的学习莫名地弥漫着一股向死而生的快感,这种快感既能够在学校里冲淡甚至取消知识所具有的角色,也能够在媒体里让人萌生混不下去就干脆一起毁灭的念头。而所谓“新闻理想”正是这样一种向死而生的产物,它不但包治百病,而且还能免费领取。新闻系的学习让我们几乎无从建立认知世界的兴趣和能力,但几乎从那里走出的每一个人都抱着改造世界的想象与决心。每一届赤手空拳走出校园的学生,过个几年都能够落花流水地回到校园痛说被迫害史,而每一届洗耳恭听的学生,都能够虎躯一震从而誓言杀敌。在这个前店后厂的格局里,年复一年地上演着同仇敌忾、抱头痛哭的戏码,而以《南方周末》为代表的同类媒体正是当仁不让的领衔主演。所以它们是我们无可质疑的对象,因为对它们的质疑会让我们自己遭遇釜底抽薪的危机。

  可越是这样就越让我觉得隐隐地不安,我愿意相信人们对于《南方周末》宗教般的情感中始终寄托着某种理想主义情怀,但是它一旦得到宗教般的豁免,就意味着这个在变革中诞生的媒体极有可能会走向它自己的反面。而我必须说,近些年对《南方周末》的阅读体验确实在不断地证实着这种担心,故事是还在讲故事,但是讲得也就只剩下故事了。干货越来越少,情绪越来越多,有耐性的时候还玩点春秋笔法,没耐性的时候干脆直接说你五毛(比如关于吴法天的那篇特稿)。《南方周末》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当年它之所以给力是因为及时、积极地回应了这个国家在改革开放过程中的各种“变化”,可是它近些年来的不少文章都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这个媒体越来越走向了“以不变应万变”的境地,它将早年鲜活丰富的观察抽象成一套固定的公式,再以这套固定的公式来演绎今天所有复杂变幻的现实,这样一来,重要的只是写作技巧本身,至于故事的走向,从写下的第一笔就已决定,好恶明显得令人不忍直视。因而后来会出现“南方系”的说法,这个带有批评色彩的名词所指向的正是那种简单地将二元对立程式化的报道思路。也正因为眼里只有二元,所以它无法真正有效地解释超乎二元关系以外的任何事情,所以它要么干脆不解释,要么就强行将其拉入已然固定的二元公式。说好的节操呢?于是我越发地感觉到,如果思维也跟着它继续这么走下去,自己的下半生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台复读机。

  也正因为如此,我似乎又很能理解为啥一个新年献词就能把他们刺激得鸡飞狗跳,这些年越发极端的“以不变应万变”、程式化的报道思路其实就等于只给自己指了一条路,好赖都是它。不写吧,等于新的一年原地踏步,弱爆;写吧,如果不与政府抗争,弱爆。而从那篇文章的最初版本来看,则能更加确认的是,《南方周末》已经无力回应今天复杂的社会现实了,除了由上个世纪残留至今的好文笔还勉强派得上一点用场以外,恐怕连它自己都未必能够真整明白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不过,要走出那个光荣与梦想的世界谈何容易,毕竟我并不是一个单纯的读者,我自己的职业认同也曾深深地系于这个行当与这家媒体的荣耀,加之长期缺乏外部视野,使得走出的过程显得格外得迂回漫长。当然,“走出”并不是一场简单的抛弃,而是重新激活抛弃已久的自省。那个光荣与梦想的世界不会告诉你,媒体可能出现的问题并不仅仅在于“假新闻”或者“媒体审判”这么简单,它“反政治的政治”与“去意识形态化的意识形态”才是最需要予以清晰指认的现实,然而这是必须要跳脱出来才有可能渐渐认识到的现实。于是,跳脱出来我才愕然发现,那个光荣与梦想的世界说到底就是个传销组织,需要依靠持续不断地精神喊话来允诺彼此的幸福。可是连黄小琥都教导我们,幸福没有那么容易。

  天地之间,时间绽放。今天的《南方周末》似乎走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这大概是十年前谁都不会想到的事情。十年间的变化太多,连《新闻联播》都改版了,《南方周末》的价格也由1块5涨到了3块。可直到今天我也说不太清楚中国的整个媒体行业在这十年间到底是前进了还是后退了,不过唯一可以辨认的是,能让我们一针鸡血熬三宿的媒体今天大抵是没有了,毕竟今天连鸡们都得靠猛吃抗生素才能勉强过活。十年后的今天我同样整不太明白的是,自己当年究竟是怎么由一个一心想当体育记者的娃被活生生地改造成了一个一心想为报纸捐躯的兵。不过是个买晚报的,却莫名遭遇了一股“超自然力”,然后就成就了一段如玛雅历法般神秘的经历。当然,对今天的我来说,它已是浮云,但你去看看在那个前店后厂的格局里有多少人急不可耐地为这次《南方周末》的新年献词事件振臂高呼,你就知道有多少人与当年的我一样还在被那股神秘的“超自然力”深深吸引。打破不了自己构筑的封闭世界,就永远只能关在里面大肆作法。所以不是法海不懂爱,而是法海太自我。但今天的我毕竟已经不仅仅是个买晚报的了,责之切说到底也是因为爱之深,这个行当有问题倒并不意味着它就该消失,写下我近年来的反省也算是对真相的致敬。十年前我在学新闻,十年后我还在搞新闻,赖着不走主要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工作,另外顺便也想看看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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